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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培泉:中学忆事

2017-05-08 09:57:04   来源:胶东在线   【字号:

  兰培泉/文

  在烟台上学的那些年,是青少年时代,既美好而又艰辛的一段时光。岁月沧桑,六十年过去了,依旧有一些记忆的碎片,在脑海里闪着光亮。从那些零散的往事里,似乎仍可触摸到时代的斑驳印痕,感受到历史卷过的风烟。旧事如天远,几多怀念,几多喟叹。

  初中一年级同学,只还记得同桌的小老广了。他是班里唯一外省人,个子小,人精神,长相很广东,同学都戏称他小老广。他的名气,是与一次反右派大会有关。那年,在市教育系统召开的反右大会上,小老广代表我校发言,批判被称为天才神童,当时只有二十一岁的,最年轻作家刘绍棠的右派言论。稿子是老师给我改写的,上台发言我却胆怯了。小老广主动请缨,老师大喜!忙安排烟台同学纠正他的广东发音。是不是,他说西不西,烟台话说四不四。那得入乡隨俗啊!老师嘱咐:说四,别说西。小老广应诺:四!<是>

  各校代表依次上台发言,小老广上台了,站在讲台后刚能露个脑袋,会场立刻活跃起来。他南腔北调,先是介绍刘绍棠,十三岁发表文章,作品被选入中学课本等等。接着开始厉声批判,小孩批大孩,看着也好玩,会场气氛顿时热烈。他仿佛受到感染,进入佳境,一通广东烟台二合一的话语,还有不时地拍一下讲台,扬一扬手的激情,令台下掌声口号声叠起。从这起,小老广在学校成了小名人。

  我们照例上课,运动仍在进行。不久传出,留着鲁迅胡,用左手写字的历史老师是右派分子,大家很茫然。更没想到,小老广几天不来上课了,老师告诉说,他父亲也被打成右派,已跟着回广东老家了,众皆愕然。看着身边空位子,我好像看到小老广伤心的哭泣,他会想念我们吗?

  斗完右派斗四害。四害是蒼蝇蚊子老鼠和麻雀,前三害人人讨厌,除之大快,这次全市打一场消灭麻雀的战斗。我校被安排在烟台南面的山上,任务是轰赶麻雀,逼迫它们走头无路,飞到预设之处,那里洒下有毒的食物,取其性命。时辰已到,老师同学,喊的,叫的,打锣的,敲盆的,挥动树枝的,摇摆红旗的,声势浩大。人非鸟,鸟亦非人,情况并非想象那样,山谷中,只有三五只麻雀在盘旋。是漏网之鸟?还是在嘲弄我等?后来听说,这次行动,战果相当惊人。

  麻雀是悲哀的,也是幸运的,不久它就被平反了,臭虫接了它的班。天高地阔,鸟儿依旧在飞翔,在歌唱。

  右派们却没有雀儿那么幸运,他们在几十年后,才被彻底平反。有材料称,当年五六十万右派中,很多是敢于直言的共产党员,堪称民族脊梁的一批精英。在他们当中,就有后来担任国务院总理的朱镕基。也有像我们历史老师,和小老广父亲那样的一批正直的知识分子。我自然也会想到年愈八十的刘绍棠老先生,假如把当年的故事讲给他听,他会一声叹息?还是朗朗发笑?

  反右运动后,又见证了大跃进,参加了大炼钢铁,遭遇了大飢荒。那是一个火热又狂燥的年代,记得我们班曾到烟台西郊西沙旺,参加义务劳动,每人用一个橡皮圈,套住地瓜大小的矿石,用铁锤砸成鸡蛋大小的石子,一筐一筐扛到小高炉炼铁。每天砸多少,都有指标,连续多天,挑灯夜战,个个精疲力竭。一座座小高炉冒着黑烟,摧动钢铁元帅升帐。真矿石很难砸,至今记得,我们砸的石头里,很多是杂石。

  三年自然灾害,是建国史上,最严重的天灾人禍。在驱赶过麻雀的山上,树叶被採光了,为度荒年,我们採的槐树叶,装了满满一教室。飯食恶劣,学校食堂用增粮法做出的窩头,个头是大了,水沥沥的,用手捧着吃,一会就餓。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,都会记得吃不飽的滋味。

  那天晚自习后,实在餓得受不了,回宿舍的路上,四个同学商量,到路旁地里拔胡罗卜充饥。那晚星光惨淡,四周死一般寂静。我们走到地边,心跳加快,刚弯下腰来,就听到黑影里一声断喝:谁?完了!跑吧!谁也顾不上谁了,皆落荒而逃。没料到竟有人看护!陆续回到宿舍后,又怕又乐,细听门响,各诉险情,腹中饥饿,久难入睡。次日上学,我们绕地而过。

  我们班,是烟台一中当年搞文理分科试点的文科班。试点设想是,学习内容減半,学制时间減半,两年毕业,相当大一学历。可读了两年后,又要改回去。是年,国际风云变幻,台湾叫嚣反攻大陆。祖国召唤,我毅然放弃了一年后考大学的愿望,同全校四十余名合格同学一起,投笔从戎,奔赴军营。

  一年后,同室四友中,两人戴上了大学校徽,受家庭成分影响,另一同学回到县里。而此时的我,已戴着上等兵军銜,正在刘公岛练兵场的烈日下,对本年入伍的新兵们,进行由民变兵的艰苦训练。直到我从舰艇部队考入军校时,总算圆了我的大学梦!

  中学时代远去了,那是我成长的年代,自然有许多快乐和美好!所有的经风雨见世面,所有的艰辛和磨砺,都是我人生的财富。历史总有幸运者和不幸者,回忆总是伴随着对比。善不妄来,灾不空发。旧事重温,责难过去已无意义,深刻感悟与思考,放眼未来,顺势而谋,慎始行远,应是正道。

编辑:周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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