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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红宾:庄户耍

2015-11-27 14:39:43   来源:《昆嵛》文学   【字号:

  作者:林红宾

  出了一台戏子

  官儿崮村在这一拉溜山夼里是个大村,四百来户人家,一千五六百号人丁,柳沈两大姓,佐以少许杂姓。这村子坐落在一条老大的山谷里。傍近山谷尽头,左右两条长岭渐渐并拢,谷底突兀隆起,形成一处平阔的高台。高台后端恰有一坨孤零零的巨岩,两侧的诸多石崮人样儿沿岭脊排列,遥相肃立,有如百官上朝,故人称官儿崮,村名由此而得。往南眺望,正巧有个形同笔架的山峦,人们管它叫“笔架山”。

  早年上,有个拉骆驼的异乡人,在这儿转悠瞅了一番,临走时对一村老说,你们村占了一穴好地气啊,不定哪一辈上,村里必定出一些有功名的人物。

  村老苦苦一笑,俺这山沟旮旯里山瘦地薄,穷兮兮的,还盼望出什么官儿,儿孙们能端上饭碗安随日月就算是烧高香啦。

  拉骆驼的说,我向来看得很准,你要是不信,可把这话传下去,久后必定灵验。

  据村老们讲,后来又来了一个南方蛮子,说话嘟嘟噜噜的,跟燕子的腔调差不多。他是来看风水采地气的,到了官儿崮一看,心中暗暗吃惊:哎哟,如果这儿以后出了真龙天子和文武百官,天下就让北方人独得了,南方人就没有份了,就会永远受奴役,永远被人称作蛮子。不行,不能让他们独得天下,干脆将这穴地气毁掉算了!这个南方蛮子顿生黑心,不知施用了什么坏法术,将这穴极为难得的地气给踢蹬了,致使官儿崮村的后人没出过什么功名,倒是出了一台戏子。当地人管演戏叫“办耍”,庄户人家编排的节目自然就叫“庄户耍”了。村里每逢演古装戏,满戏台上尽是帝王将相,穿的全是龙衣蟒袍,戴的全是皇冠乌纱。人们无不佩服当年那个拉骆驼的人,他说的半点不假。你看,戏台上万岁爷正临早朝,稳坐龙椅,文武百官列班听宣,这情景莫不是后山上那些石崮幻化而成么?日他娘,这纯粹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!要不是那个南方蛮子使坏,村里当真出这么多大人物,老少爷们就跟着沾老光了,就不用五冬六夏跟泥垃块野草打交道了,恐怕都去京城听差打扫金銮殿当老公抬大轿也打不过点来。日他个祖宗,咱他妈净是些当鳖的命儿,走着走着就团团了。

  村里出了一台戏子,也随之出了一些关于庄户耍的故事,说起来如同山上的野葡萄,一嘟噜一串的。

  柳东篱嫖名旦

  官儿崮村第一个爱好唱戏的人叫柳东篱。他从小就有这个嗜好,只要锣鼓一响,心里就直痒痒,火上房子也不管,一味心思跟台子。一出戏不知看过多少遍,可他从不感到腻歪,而是看一遍有一遍的收获,久而久之,那些戏文和动作他记得滚瓜烂熟,演员做戏时稍有闪失,他立刻能捡出“漏”来。有一次,一个戏班来演武戏,那个饰关老爷的演员赫赫有名,有“活关公”之誉。可他手舞青龙偃月刀,竟从马脖上一刀砍下。会看的看门道,不会看的看热闹。当时观众都没有察觉,唯独柳东篱看出了破绽,为使演员不丢面子,他旋即来到后台,对那位武生说,你的扮相无可挑剔,只是刀法有些错乱。武生冷冷一笑,何以见得?他说老爷戏我看得不少,他们都是手持大刀凭空挽个花儿尔后偏离坐骑斜劈而下,随着四击头锣鼓点儿来上个潇洒造型,赢得一片喝彩。你却不是那样,将大刀直劈而下,且紧贴赤兔马,岂不是将马颈斩断了?那位武生恍然大悟,赶紧抱拳赔不,感激不尽。打那儿,戏子们对这位小戏包刮目相看,并把他请到台上打点雅座观摩,老板还给他端上一杯茶水。望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,他心里恣得开花了。或许就在那时,他萌发了要当子弟班子老板的念头。

  柳东篱十八九岁时,长得出出挑挑,飒飒利利,与满村后生相比,可谓荒草中长出一株绿竹。那时,百花剧团常下来演戏,一演就是连本戏,一唱就是五六天。四邻八村的人都赶来看热闹,官儿崮村就如赶庙会似的,村民们都感到挺自豪。

  百花剧团有个颇有声誉的旦角,艺名叫小金凤,约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儿。人儿长得有七八分姿色,一经描脸上装,更是锦上添花,美得没治了。那蛾眉凤眼,粉鼻桃腮,樱口珠齿,秀发黑鬓,全是艺术精品巧妙搭配,凑成一个美轮美奂的绝代佳丽,加之纤腰翻转,莲步轻挪,舒展绫罗,明眸顾盼,声如莺啼,哎哟哟,活脱脱一个仙女临凡。台下鸦雀无声,观众皆翘足引颈,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小金凤,好多后生在咂舌吞唾沫,仿佛鱼群猎食的唼喋声。整个观众席,宛若一大片泥塑,远比秦始皇的兵马俑阵要大得多。

  这无疑是一种奇观,这奇观来源于小金凤的天生丽质和艺术魅力。

  那时,柳东篱正坐在戏台上走火入魔样端赏着小金凤,并带头喝彩。小金凤趁做戏时也向这位潇洒青年暗送秋波,临下场时还就势捏了柳东篱一下。柳东篱觉得他的魂儿被这小俊人儿摄去了,就迷迷乎乎地尾随她到后台。

  柳东篱暗自爱慕小金凤,总想找机会接近于她。

  也是天遂人意,小金凤恰巧被安排在柳东篱家,单独住在东客屋的东炕上。这正中柳东篱下怀,对小金凤百般体贴大献殷勤。每日清晨,先将洗脸水送过去,见门儿闩着,就甜甜地唤声,大姐是我东篱。小金凤闻声而动,见了这位俊俏青年总是莞尔一笑,让他进屋陪她说说话儿。他动辄过来送水递茶,送点心水果;晚上入睡前再送上一盆热乎乎的洗脚水。有时还替她跑跑颠颠买这买那,不出两三日,二人相处得特熟。

  这一日,柳东篱起得挺早,借送水之机过去探望,一推门儿,嘿,居然没闩,进去一看,小金凤也起来了,穿一身很薄的内衣,尽现青春女子那婀娜迷入的曲线,那酥胸耸乳,那健美臀部,着实令柳东篱心旌摇摇,魂不守舍。小金凤也定定地望着柳东篱,情不自禁地捧起他的脸庞,将她那樱桃小嘴吻在他的唇上。柳东篱也忘情地搂抱着她,将一只手伸进她的内衣里温柔疼爱地摸挲着那对饱凸凸的乳房,稍停又得陇望蜀地四下摸挲。小金凤软绵绵地扑在他怀里,不啻一尊泥塑,一任艺术家精心雕琢。那天晚上,小金凤散戏归来,特地给柳东篱留好门子。柳东篱趁夜阑人静的当儿,悄悄溜进东客屋,钻进小金凤的被窝,睡上一觉后,再佯装解手返回去。

  打那以后,竟夜夜如此。

  百花剧团在官儿崮村演完戏之后,小金凤带上柳东篱又投奔另外一个剧团去了。

  起初,柳东篱的父母、爷爷以为他跟小金凤看不花钱的戏去了,他既然有这个嗜好就让他有吧,大不了住个三天五日的就能回来。然而一个集空(5天)过去了,没见他回来,两个集空过去了,还是没见他的踪影。他的父母、爷爷就坐不住了,碰见熟人就打听,怎奈都茫然不知。是的,那些戏班如同闲云野鹤,今天在这儿演两场,明日又一拉翅飞向别的地方,外人难以把握住他们的动向。罢罢罢,再等上几天吧,他总不能老跟达那个臊貔子。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,转眼两个月又过去了。柳东篱的爷爷沉不住气了,带足盘川,骑上毛驴,出远门寻找柳东篱。临别时其情甚是凄然,他对儿子儿媳说,我要是找到孙子就一块回转,要是找不到的话,我这把老骨头就扔在异乡道旁了。你们也不用重走我的老路,在家给我供奉个牌位就行了。言毕,爷仨泪水潸然,泣不成声。

  老爷子像张果老骑着毛驴晓行夜宿,奔县过州。

  他凭着老经验从商贾口中得知小金凤的去向,不免大喜过望,从登州找到胶州,又从胶州找到烟台,尔后又奔威海,终于在石岛找到了那个剧团,见到了小金凤和柳东篱。老爷子不管小金凤怎么恳求,硬是把柳东篱拽了回来。

  老爷子为了稳住孙子的心,赶紧给他操办了喜事,这下子西瓜拴在鳖腿上,看你还往哪儿爬嚓。然而柳东篱与小金凤藕断丝连,每逢接到小金凤的信,就瞅瞅空儿找个借口跟她去耍上几天。儿子翅膀硬了,大人就管不了了,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的便。

  这就给村民们留下了笑柄,一个耍巧嘴的人给柳东篱编了一首打油诗:

  东篱嫖名旦,

  好像捧蜜罐。

  戏子尿泡尿,

  能泡大米饭。

  卖地置办戏箱

  柳东篱本来就通戏路,又跟小金凤闯荡了一阵子江湖,在被窝里深受名旦薰陶,对个中道道自然掌握。他对这个行当十分着迷,决计在村里创办一个子弟班子,当下就将爱好京戏的柳下溪、沈清秋、柳宝东、沈碧川等人串通在一起,讲了他的意图。

  沈清秋性格豪爽,闻言喜形于色,一拍大腿振振有词:

  这阵子不乐何时乐?

  再过三十年老屌货,

  到那时人老病多都硌痒,

  有心乐活却奈何?

  柳下溪、沈碧川、柳宝东等也是老王婆摸蟹子——巴不得有这么一夹子。要知道,这庄稼活路一茬接一茬,活到老要干到老。一味心思地侧耳听河水响没响,低头看庄稼长没长,腻烦死人了。不如趁秋后地了场光的闲当儿,组织起来排练个节目,正月里出去演上几场,借以消遣消遣,风光风光,这样生活才能起个浪花,日子才有个奔计。

  子弟班子很快成立起来了。

  一个戏班子不管到哪里,人们只要瞅摩瞅摩戏箱,就会估摸出这戏演得好赖,戏箱多,说明有好戏,反之,就没有多少景景。即便是一台子庄户耍,也要置办戏箱。

  柳东篱原想让大家凑份子买戏箱,粒米积成箩嘛,转念一想,那几家日子过得不超快,他们轧伙买驴买犁,家属说不得熊话,倘若让他们买戏装道具,门儿没有!自家的日子过得尚可,干脆自己掏钱置办吧。

  这年秋后,邻县双庆剧团过来演戏,柳东篱看了一场就到后台与团长品茗谈戏。

  柳东篱说团长啊,人靠衣裳马靠鞍,换上件新的有精神。你这套箱底有些年数了,有些戏装洗得白不呲咧的,怪硌碜人的,有损正规剧团的形象,该去买上一套新的。

  团长长叹一声,说伙计你不在这块地走根本不知道这块地搋,这戏装生贵生贵的,买整套戏箱需要老鼻子钱啦,你能买得起么?

  柳东篱想了一会儿,将心里的谱儿和盘托出,我接下你这套旧箱底吧,办庄户耍还凑合是个景景,你再添补点钱,去搬套新的,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么?团长一琢磨,这法儿挺好,也难得抓这么一个下家,就当即谈妥了这码事。

  其时,柳东篱的爷爷已经作古,父亲也到了老虎没牙的时候,他已顶着门头过日子了,用不着商量谁,就将临河的三亩菜园地卖于他人,用这份钱买下了十余箱戏装道具,并组织演员排练古装戏。

  那三亩地是祖宗撇下的命根子地。他将命根子地踢蹬了,换来这些巧狸花狐的东西,外人倒不觉得怎样,他却贵金得要命,放在别处不放心,就垛在东客屋里。

  按说村里办庄户耍应叫俱乐部,牵头的应叫俱乐部主任,可柳东篱嫌这名称太罗嗦,不爱答应。大家一琢磨,这个衔儿是太小了,在场面上根本排不上位次,有村长在,你一个俱乐部主任就要远丢丢搧着。人家正式剧团都称负责人为老板,这名称在江湖上挺盛行的,听起来气派大,何不称他为老板,尤其他拥有这么大的资本,于是圈里的人都这么称呼他。

  后来村民们也都叫他老板,他答应得溜溜道道,恣得腚轻眼朦。

  老板独闯匪窝

  官儿崮村出了个戏老板,个人出资买下了整套戏箱,而且创办了一个子弟班子,消息不胫而走,方圆百里的人们无不感到惊讶,喔唷,他家里究竟有多少钱呢?

  俗话说,富户背运遭人敲,兔子倒霉招老雕。柳东篱家里到底出事了。

  那是冬天的一个夜晚,柳东篱组织演员在东祠堂排戏。约摸人脚定的时候,他老婆横等竖等就是不见他回来,就吹灯躺下了。这当儿,她听见门外有人敲门,不用问,准是东篱回来了,就披衣出院开门。

  她刚一开门,猛地闯进两个陌生大汉,抓住她把她推进屋里。她深知遇上歹人了,脑袋嗡的一声,竟有斗大,一颗心嗖的塞在嗓子眼里。借着灯光她看清了,为首的是个细高个子,手里拿着块腰别子,另一个是个胖矬子,手持一把明锃瓦亮的攮子。

  为首的歹徒凶相毕露,说兄弟们一时手头窄巴,特地来跟嫂子你借几个钱花,识时务你就赶快拿出来,保你屌事没有,不然的话,哼哼,可要给你来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!

  柳东篱老婆说,俺哪有钱借给你们?你们就是杀了我我也拿不出钱来。

  那个手持攘子的胖矬子抓住她了,低声吼道,你他妈别耍滑头,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家的底细么?我问你,你家没有钱怎么会一下子买了一整套戏箱呢?咹?

  哎呀我的天爷,原来你们是冲这个来的,我实话告诉你们吧,俺那男人是花子打花棍——穷乐呀。那套戏箱是他用三亩好地换来的。柳东篱老婆唯恐他们不信,又对天起誓,俺要是有半句假话,就叫俺天打五雷轰。

  两个歹人绕家扫视了一番,确实没有值钱的东西,也就信了。贼不空行。他们临走时到东客屋打开戏箱,挑选了几件大红蟒袍,这才悻悻离去。

  停了不大一会儿,柳东篱回来了。他老婆惊魂未定,声泪俱下地将遭劫的经过述说了一遍。

  柳东篱听罢,一颗心好似猫撕一般,只是脸上没表露出来,反而安慰老婆,只要你没出事就是不幸中的大幸,这叫破财消灾,祸去福来。那几件戏装他们拿去没有用处,等我想法找到他们要回来。

  这一夜,柳东篱没睡安稳,反复寻思,这两个歹人如此胆大妄为,定是土匪无疑。这周遭唯有望海岭老虎洞一带常有土匪出没,干些断道剪径劫舍绑票的勾当。匪首叫雷天保,绰号劈破天,屠夫出身,心狠手毒,杀个人如同扳倒了一口猪。我与他有一面之识。阎王爷还怕三句好话,我去好言相求,他劈破天再凶,也能给我点面子。

  第二天一大早,柳东篱带上一包点心和一斤好茶,直奔老虎洞而来。

  老虎洞并非是个山洞,而是一条曲里拐弯的深涧,两侧峭壁陡立,斧劈刀削一般。涧底巨石横陈山藤缠绕,适逢岚气袭来,松石生动,尤觉鬼气森森,几近幽府地界。柳东篱不由得倒吸几口凉气,着实有些逡巡不前,但是为了那几件蟒袍,还是横下心来,寻石径上山。正走着,忽然从一坨巨石后面闪出一个匪兵,问明情况后,就带柳东篱来到山神庙里。

  劈破天正躺在炕上睡懒觉,听说山下来人求见,这才亘不悠悠地爬起来,脸上老大不快,宛若阴云密布,疤拉眼朝柳东篱一乜斜,那目光好比一道闪电。劈破天问,你来找我有甚屌事?声儿恶抖擞的,仿佛一个沉雷。

  柳东篱说,昨晚有两个弟兄路经官儿崮村,许是衣着单薄,特地到寒舍取走几件戏装御寒。那戏装穿在身上簌簌簏簏扑扑拉拉的,让人笑破肚子,留在山上派不上用场,正好村里办耍急等着用,所以我才上山求见您,望司令大人高抬贵手,让弟兄们还给我吧。

  劈破天听了好不耐烦,将疤拉眼瞪得像个驴眼。

  你他妈长了双夜叉眼么?怎么敢一口咬定那两个屌人就是山上的弟兄呢?

  柳东篱说,我揣摩一般的蟊贼是没有腰别子的,也没有那份胆气。

  那好,我现在把弟兄们统统集合起来,你他妈撸开屌眼挨个给我端量端量,要是认出来了,我非崩了他们不可!劈破天朝传令兵吼道,你他妈听见没有?

  传令兵答应一声,狗蹀躞样转身去了。

  俄顷,匪徒们三三两两地来到庙里,统共30多号人。他们大多衣冠不整,吊儿郎荡,长毛挓挲,胡须刺刺,活像一群山魈。

  柳东篱打量着这群匪徒,内中果然有个瘦高个儿,旁边恰好有个胖矬子,八成就是他俩。然而,他不敢上前将他俩一把薅出来,万一人家不认账,这不毁了!他只得朝众匪徒躬身作揖,连连哀求,请弟兄们开恩将那几件戏装还给我吧,村里排戏等用啊。弟兄们想看戏,我可以把戏班子拉上山来,弟兄们行行好赏给我吧。

  劈破天逼问,怎么样啊,你认出来了吧?是谁快说!

  柳东篱说司令你方才说我要是认出来你就要崩了他们,我即便想认也不敢认哪。

  不敢认就是没有,你这纯粹是往我脸上抹黑,我他妈岂能饶你!劈破天朝匪徒说,来呀,给他痒痒吧。

  两个匪徒闻声而动,一人扭住柳东篱,一人用子弹头去挑柳东篱的肋巴条儿,挑得柳东篱疼痛难忍,挣揣惨叫。

  众匪徒幸灾乐祸,笑得前仰后合。

  两个匪徒挑完了柳东篱右面的肋巴条子,又挑左面的肋巴条子,把个柳东篱折磨得死去活来。

  劈破天问,你他妈还要不要戏装了?

  柳东篱缓过气来说,你们也都乐够了,快把那几件戏装还给我吧,咱们权当演了一出周瑜打黄盖吧。

  劈破天脸荡笑意,说我真佩服你的判断力,也佩服你这号爱戏不要命的屌人。说着朝瘦高个子匪徒一挥手,快把那几件戏袍给他,让他赶快下山。

  胖矬子出去不大一会儿,就将那一包袱戏装拿了回来。柳东篱接过,一点计一件也没少,就谢过劈破天,按原路返回。

  种种练功笑料

  演戏这行当靠的是基本功,技艺精湛,自会赢得阵阵喝彩,上台手脚死板没场放,张口裂弓唱走调,观众会嗤之以鼻,说好戏让王八蛋唱坏了,随之会起哄炸场。鉴于这个缘故,柳东篱要求文场武场和演员三大块都要加强练功,众人积极响应。

  官儿崮村原先有一套锣鼓,人们只会打那种简单的过街锣鼓,其谱为采采匡采一采匡,采采匡采一采匡。耍巧嘴的人根据其韵调说成是七八个驴屌一抬筐,七八个驴屌一抬筐。每逢锣鼓一响,小孩丫丫也跟着这么胡嚷嚷,要多腌臜有多腌臜。

  柳东篱是个有心人,在与小金凤相处的那段美好日子里,把剧团用的锣鼓谱早记下来了。回村后,他把这个艺儿传给了沈碧川,让他司鼓指挥武场,让柳宝东主弦领着文场,他和柳下溪沈清秋负责演员练功。

  沈碧川从未打过小鼓。那小鼓只在当顶有块鸡蛋大的地方能击响,要求将鼓槌准确无误地打在上面,发出爆豆般的声音,这就难了。为了练好手腕子功,沈碧川晚上睡觉前,在枕头上扣一扇小碗瓢,手持筷子当鼓槌,嘎嘎啦啦地敲击起来。上来瘾了,能一直练到子夜时分。老婆被他吵得忍无可忍,一拳把个小碗瓢砸得粉碎,遂骂道,你他妈喜欢打小瓢,当初为什么不叫你妈把你送到庙里当和尚,以便天天打罄敲木鱼。沈碧川自知理亏,不予驳犟,只得倒头睡下。

  他睡就睡吧,可他又说起了呓语,是锣鼓经中的“四击头”仓仓仓仓……扽八衣,仓——仓——打八仓郎才,仓!话音刚落,他已煞好了架式,竟一拳打在老婆脖颈上。他老婆不是好屠戮的角色,旋即爬起,厉声骂道,我日你个祖宗,我没动弄你,你他妈却给我来了个“扽巴姨”,那好,我也给你来上个“打八枪”,说罢朝男人脸上搧一巴掌,把沈碧川打了一个直愣怔。

  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后来这沈碧川的小鼓打得好哇,那鼓槌快速起落,如同一把扇子面儿;那清脆的鼓声仿佛下冰雹一般。那铙钹、小铴锣、小镲、堂鼓、大锣皆巧妙配合,形成和声,相映成趣,将剧中人物烘托得有声有色,淋漓尽致。

  善扮三花脸的沈小春,得便就弓腿抻脖,围着磨道蹀蹀勾勾地走,还不住嘴地念叨“跳加官儿”:当当七当一当当,当当七当一当当……

  他妈见状就憋不住地笑,我说春啊,你莫非在戏中装了个老鳖精么?那么使劲抻勾着个脖子,要去找个好埝儿下小鳖崽么?叫我说呀,你快别在家瞎当当啦,该上山干点活计啦。

  柳鸣泉也在戏中饰了个角色,有两篇戏词儿。词儿不多却压人,背不熟要“掉板”,所以务必不可掉以轻心。那天,他往地里送臭水,一边走一边咕七道八地背诵,一不小心,竟连人带罐扑通一声跌进道边一个老深的水坑里,摔碎了尿罐不说,还崴了脚脖子,走起来一瘸一瘸的,如同一个鸭子,顽童们见了就高唱那首关于鸭子的谜语:南边过来个摆哟摆哎,不脱裤子就下海哎。

  柳鸣泉越不让他们唱,他们越发唱得起劲,把个柳鸣泉好一顿窝囊。

  沈清秋唱老生兼花脸,有一次蹲在茅厕里,恍惚间觉得坐在戏台上,就唱起了《辕门斩子》,当唱到“猛抬头见老娘”时,正巧他老娘提着裤子颠着小脚欲进来方便一下,羞得他赶紧起来。老娘埋怨道,你要蹲坑就赶快得喽,在这儿扯着嗓门嚎嘹什么?

  沈清秋上山干活,动不动就哇呀呀呀地唱起来,驮粪的叫驴深受感染,兴致勃发,也仰脸放歌:啊啊啊啊(欧)啊(欧)啊(欧)……它的气力足,嗓门亮,腔得好长。叫驴这玩艺挺怪古,往往是一头叫,其余的也跟着啊(欧)啊(欧)啊(欧)地叫,真个是此起彼伏,遥相呼应,谷震崖传,回音冗长。

  柳下溪反串青衣,在家里常用小嗓唱几句,院子里的公鸡们以为是同类在叫唤,于是也不甘落后,挺胸昂首,一丝不苟地高啼起来。

  根据上述种种练功笑料,耍巧嘴的人就编了一首顺口溜:

  官儿崮,真滑稽,

  畜类学人唱大戏;

  叫驴阔嗓唱花脸,

  公鸡昂首唱青衣,

  狗叫好像打铴锣,

  鹅叫也带老公气。

  要问这是啥缘故,

  地脉让人捅漏气!

  节目倍受夸赞

  官儿崮村的子弟班子先是排练的《空城计》、《法门寺》等几块传统老戏。这年正月初一首场演出,竟然一炮打响,村民们无不交口夸赞,就连那个编顺口溜贬嘲子弟班子的人也不得不承认,柳东篱的心血没有白费。沈清秋、柳下溪、沈碧川等人确有舞台基本功,像他二大妈那几步走,如果再正儿八经理弄理弄,敢说抗住熊啦正规剧团,出去完全可以卖票。柳东篱和伙伴们听了心里美滋滋的。

  接下来到邻村慰问演出。外村的人见从马车上卸下十余个戏箱,无不感到惊讶,就估摸有好戏看,就去把七大姑八大姨搬来。

  开戏之前,柳东篱单等沈碧川指挥武场打完台了,见观众上得差不多了,这才撩开紫色大幕,文质彬彬地出场亮相说,我领着官儿崮村的一伙子弟来给大家拜年啦,你们春节好!遂躬身致礼。接着说,按规矩新正大月出门探亲要拐上一篓饽饽,这不,我也带来了,不过这篓饽饽不是我一人做的,是好多人轧伙蒸的,究竟好不好吃,这要请老少爷们尝过之后再作评定。居家过日子,难免锅碰盆盆碰碗。咱们两个村子屋不连脊地却连边,以往难免有些碰碰磕磕不周不齐的地方,今天咱们凑在一起乐活乐活,那些不愉快的事儿也就云消雾散了,今后嘛,咱们另打锣鼓另开台。时间关系我就不饶舌了,下面马上开戏。

  每每这时,观众都佩服这位戏老板,夸他喝过溜锅水儿,这开场白说得不酸不涩有滋有味含诚含情,直往心里送,确实能压得住场哩。

  演出效果自然不错,亲戚传亲戚,一时间官儿崮村的庄户耍名声大造。

  那时,胶东一带还没完全解放,柳东篱思想超前,突发奇想,那些传统古装戏大家已是司空见惯,要想演好实在不易,倒不如自编自演一些群众喜闻乐见的现代节目,乍生演新鲜的,即便演得有些差池,也可以遮丑,这样既贴近于生活,又配合了革命形势。他跟沈清秋柳下溪几个骨干一商量,都觉得这主意不错。

  柳东篱说干就干,把那几个爱耍巧嘴的人吸收到子弟班子里,大家集思广益选好题材,策划出戏路来,然后编上词儿,几经排练修改,《汉奸了然》、《谁养活谁》、《长工造反》、《送郎参军》等现代剧目终于问世了。

  这一下又爆了冷门,官儿崮村的这一台充满现代生活气息的节目无论到哪儿演出,观众席上往往“涨潮”。

  其时,黄县刚刚解放,为了庆贺胜利,渤海专员公署派人专程来请官儿崮村的庄户耍,这对于官儿崮村来说,可谓是一种殊荣,柳东篱率班欣然前往。

  琐事不提,单说演出那天,盛况空前,戏台周围有战士站岗,观众密密匝匝一大片,玄啦!演员都是属鳖的,观众越多演得越起劲。那几块现代剧目打老响腰啦,观众情绪相当高涨。

  公署负责人心情好激动,利用幕后布景的间隙,上台对节目作了高度评价:南乡这台庄户耍啊是土生土长的,带有松毛气味,所以看起来格外亲切,尤其它反映了现实的斗争生活,大灭了封建势力和反动派的威风,大长了革命人民的斗志,有力地配合了当前的大好形势,可以说这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八路剧团。

  台下掌声久经不息,这是对官儿崮村庄户耍的肯定。

  子弟班子在黄县一憋气演了半个月,要不是农活撵人,恐怕一时半落回不来。临别时,渤海专员公署赠给他们一面大红锦旗,上面绣着两行金字:

  节目倍受夸赞,

  堪称八路剧团。

  柳东篱他们回来好长一段时间,心老安不下去,老是沉浸在那个无比的偷悦之中。

  他们唱戏唱野了。

  假戏务必真做

  能领千军万马,也不领庄户耍。这话半点不假。庄户耍确实难领。试想,演职员们都是抬头时见的老街久邻,不拿工资,全凭一腔爱好,一旦上来蛮脾气撒手不干了,你老板还有咒念么?戏不能因此而不排,这就死逼着柳东篱哄孩子样哄诵他。譬如那次沈小春要一个女演员猜个谜语,那谜语挺怪古:一个秤杆两秤砣,秤杆没星薅系多。那个女演员麻瞪着眼怎么猜也猜不出来,就追问这谜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。

  沈小春高低不说光顾嘻嘻笑。问急了,就说这玩艺儿男人身上都有。那个女演员恍然大悟,直骂沈小春不是人。在场的人被逗引得大笑不止,严重影响了排戏。

  柳东篱一时被弄懵了,问明事情真相后,就朝沈小春大发雷霆,你小子在这儿要安分守己,别老想搞些捂瞎嬉!

  沈小春在众人面前落不下台来,就反唇相讥揭老板的短处,操,光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,我说句闹话没有什么,总比领着名旦私奔强得多!柳东篱梗梗着脖子叱道,那是什么年代?这是什么年代?连兔子还不吃窝边草来,你小子有本事到市京剧团领出个女主角我看看!

  沈小春无言以对,一怒之下打退堂鼓了。

  唱戏这个行当,不管是主要角色还是跟着跑龙套的,一卯顶一榫,缺一个也不行,故有救场如救火之说。柳东篱发过火就后悔了,只得上门做工作,好话说了三千六,方使小春回了头。

  有时搭配角色也难,都想演好角,不想饰孬角。

  柳老板就把不愿干的演员请到家里,让老婆好酒好饭伺候上一顿,矛盾让烧酒醺着就化解了。演员们吃腥嘴了,隔上一段时间就耍滑头找茬发难,柳老板无法只得把他们请到家中啜上一顿。一年庄稼地里出产的几个钱,几乎全这么贴上了。他老婆抱怨说,喂头肥猪还能卖钱,这倒好,只他妈赚了几杆尿!每当排戏,村民们总会挤进排练场看热闹,人多受呶呶,秩序难维持。

  那次排戏,有个女演员放了个响屁,看热闹的人笑得蹀蹀勾勾的。

  柳东篱叱那女演员,就不能夹着么?等煞式时随着锣鼓点儿放,屁再响,锣鼓不就给包腔了么?

  大家愈发大笑。

  那个女演员两腮羞红,活像贴着两枚被酷霜打红的柿子叶。

  柳东篱火了,谁再笑,我他妈,我他妈日他个豆奶奶!

  一语惊人,全场哑然。

  柳东篱强调,假戏务必真做,方能抓住观众。演《槐树庄》,他饰地主崔老坤,排戏排到开斗争会那场时,饰群众的演员想敷衍了事地扭住他比划几下就是了,可他不买账,朝演员训道,你们这么拂皮挠痒地哪像斗地主,倒像是搀扶老人,不行,太不像了,要使劲扭住我按住我,拿出真斗的样儿来。于是,演员们就如骟猪样按着他,疼得他龇牙裂嘴,说这样还差不多。果然演到这出戏时,观众们都说演得特像,再现了当年斗地主老财的场面。

  柳东篱最硌痒演员笑台。他说再好的戏,一笑三分刺,让观众说三道四。他的孙女小萍在《夺印》中饰蓝彩花。剧中有这么一节,蓝彩花端着一碗元宵上街张罗:何书记,吃元宵啦。何书记闻声过来批评了她一番,她自讨没趣,抱怨地说,真是嗑瓜子嗑出臭虫来——什么仁(人)都有。小萍每逢说这句台词时,总是嗤的一笑。柳东篱不知叱过她多少回了。

  那次去邻村演《夺印》这块戏,人家七个盘子八个碟地宴请演职员们,柳东篱见人家这等破费,心中甚觉不过意,就一再嘱咐演员们,今晚务必攒把劲把戏演好,还有小萍,千万千万别笑台,要不我这个脸面就没场搁了。然而越嘱咐越出毛病,小萍说那句台词时又嗤地笑了,还冒出了鼻涕。观众见状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。

  好端端的戏炸场了!

  柳东篱气得不行,脚跟脚来到后台,冲小萍骂道,我日你个豆奶奶,你这纯粹是一粒老鼠屎,带理坏一锅饭!

  那一年,村里演《沙家浜》,这就不是一般的庄户耍了,这是革命样板戏,演出自然是一项政治任务。支委柳小鹏分管宣传工作。他说话结巴,而且挺重。他有句口头禅——哈就,不说哈就说不上话来。

  有一次,有个生产队长偷偷地把一头老驴杀了,那时宰杀老牲畜需审批手续,验明正身后才准攮刀。区区队长擅作主张,这还了得!支部决定让柳小鹏去处理这码事。柳小鹏就找着那个队长问,哈就这驴怎么死了?队长很狡猾,说这驴是老死了。他一拍桌子,哈就你怎么没老死?把个队长问哑巴了。演职员们都知道柳小鹏这个毛病,故意耍笑他,非要让他演日本翻译官不可。他说哈就我哪能演戏,哈就这不是逼着鸭子上树么?演职员们说你当官不演我们更不演。柳小鹏翻翻剧本,见翻译官是个摆设,几乎没大有词儿,只是电话铃响后,上前捞起话筒佯装听话,遂挺胸立正说声哈依就行了。他斟酌再三就勉强答应了。排戏时他故意不到场,怕大家看他的笑场,但保证演出时不出问题。柳东篱深知大家在耍弄柳小鹏,就提前打了个预防针,你们可别光顾找乐趣措鳖上树,尔后撒手不管了,如果演炸了,我非扣你们的工分不可!

  戏很快排好了。先在村里演出。其时,全村的人都直勾勾地瞅着柳小鹏,看他演戏打不打顿克。柳小鹏身着西服,系着一条用墨汁染黑的布条条以作领带,腰扎白衬衫,戴着一副大眼镜,见台下的老少爷们不看别人专门看他,心里就忐忑不安,脸上好像被烤糊了,恨不能躲到幕后去。这时电话铃响了,他慌里慌张地拿起话筒,遂蹦了一个高儿,说声哈,哈哈依!

  台下的观众可就笑躺了。

  台上那些伺候场的皆忍俊不禁,笑得闪腰叉气肚子疼。

  到底演炸场了!

  一干角色全塑在那里。

  柳东篱朝台下竖眉瞪眼,你们都哈痴老婆尿了么?你们都膘膘偢偢的么?你们好了疮疤忘了痛么?当年小日本作践我们中国人你们看了好受么?是人还能没有短处?不信你们上来演个样儿试试?人们不理这个茬儿,还在不停地嘻嘻笑。

  法不治众。真个是一包豆腐掉在烧灰里--吹不得打不得。

  柳东篱不免大发其火,冲台下厉声叱道,别笑!都别笑!谁要是再笑,我就,我就,嗐,我他妈也说不囫囵了。说罢赶紧跑回后台。

  打那以后,官儿崮村的庄户耍一蹶不振,再没拾掇起来。正应了柳东篱那句话,好戏一笑三分刺,这遭啊真的煞气了。

  老戏迷过把瘾

  花开花落。月圆月缺。有吃有喝的,这日子过得风快。这不,生产队早就解体散排了,土地分户经营转眼已有十年了。农家的日子有了奔计头,手头都宽余了。家家买上了彩电,看上了炕头戏,那曾经红红火火的庄户耍早被人们淡忘了,只有一些上起岁数的人偶尔说起那些陈年笑话。

  那些老戏迷仍有戏瘾儿,每当市京剧团下来演出,总是像些孩子在台下老早占个好埝儿,眼巴巴等着开戏,听见京胡吱楞锣鼓铿锵,心里就直歙呼,就有些跃跃欲试了。

  柳东篱趁机和剧团团长拉拉近乎,说一些圈里的话。征得团长同意,他打堂鼓,沈碧川司鼓,余者由剧团人员配合,打上一番锣鼓,那滋味啊好得没法形容。

  柳下溪时常用小嗓唱红娘苏三什么的,人上起年纪了,嗓子拔不起来了,老伴说他唱得还不如刚学打鸣的小公鸡。后生们也贬嘲他,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梅兰芳,经常逗引他唱几句。那是一个下雨天,好多人凑在沈小春家里闲站。沈小春的老伴前年过世了,他不愿与儿女凑合,就独守老屋一人掉勺子。他是个乐天派,人们爱靠靠他逗乐子。当下后生们怂恿柳下溪,老爷子,都说您当年演青衣花旦演得够板锃啦,可惜我们下生晚,没捞着看,今天下雨坏天没事儿,您就给我们来上一段吧。

  沈小春从炕头上跳下来,老哥,咱俩是老搭挡啦,今天露两手给他们看看。他深知柳下溪的特点,不略微打扮就进入不了角色,上不来情绪也就唱不好。他找出个布条将柳下蹊的双手绑好,又将一个破草帽撕去顶儿当作枷套在柳下蹊的脖子上。二人当即拉起了地摊戏。

  沈小春是唱三花脸的,腔调仍是那么个怪味儿。

  他拄着擀面杖,咳嗽一声,就字正腔圆地念起自编的韵白:

  人生三无才,

  上坡张口喘,

  尿尿尿湿鞋,

  放屁带出屎来。

  这不,我崇公道体弱年迈,可政府不让我退下来,依旧当解差,重来《女起解》。我说苏三呐,这年头哇是衙门口朝南开,有理无钱你莫进来。有人哪编了这样一首顺口溜:

  大盖帽,两头翘,

  吃了原告吃被告。

  吃倒企业还不算,

  还说法律不健全。

  这话说得半点不假,如今哪一切向钱看,干我们这一行的,往家划搂的人多,为黎民百姓着想的少,贪赃枉法的人多,秉公执法的人少。然而让他们自己说呢,都在厚着脸皮唱高调。我看哪还是我说得好——你说你公道,我说我公道,公道不公道,那只有天知道!天色已不早,我不再絮叨。我说苏三呐,咱走吧?

  柳下溪可不敢胡诌乱绺,有板有眼地清唱起来:

  苏三离了洪洞县,

  将身来在大街前,

  未曾开言我心内惨,

  过往的君子听我言。

  他一边唱一边朝后生们望望,如果都不正经听,他就知道他们在耍戏他,他就会气得白啦眼。后生们都知道他这个毛病,就佯装洗耳恭听或是作掌鼓板样。他见大家居然这等认真地听戏,就唱得越发来劲:

  那一位去往南京转,

  与我那三郎把信传,

  就说苏三把命断,

  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。

  一曲唱罢,大家齐声唱彩。

  有个后生建议,老爷子,后天村里组织大家修路,工地上人挺多,您去唱上几段,一人给你5块钱吧,起码能凑上百块钱,权当大家给您买了一斤好茶喝。

  柳下溪没听出那个后生在捉弄他,觉得自己唱的戏也值这个钱,就乐颠颠地答应了。

  这事不知怎么让柳下溪的老伴知道了,到了修路那天,怕老头子出去丢人现眼,干脆把他锁在家里。把个柳下溪急得瞅瞅窗拥拥门,活像笼子里关着个老山雀。

  柳下溪的儿子在福建工作,来信要父母亲去住上一段时期。临行前,柳下溪把自己所唱的京戏选段录成4盘录音带,分别赠送给柳鸣泉沈小春等人。他说人哪喜聚不喜散,你们如果想我的话,就放录音听一听,权当是我当面唱的。

  四位老弟兄表示领情不过,保证按他说的做。

  一年后,柳下溪从福建回来了。他没忘四位老知音,先去看望老搭挡沈小春,自然问及那盘录音带。沈小春心里格登一下,原来那盘录音带早让孙子抹掉改录成别的内容了,就瞒哄他说,上个月天津来个客人,忒爱京戏,听了你的唱腔艺术,很感兴趣,竟夺人之美给拿走了。

  柳下溪到柳鸣泉家串门,提起那盘录音带,柳鸣泉谎称让长岛县剧团的人拿去了。柳下溪说,这次我在福建三明市一个居委会举办的文艺联欢晚会上露了两手,得了个三等奖,倘若咱是当地人,得二等奖是手拤把拿的。回来后听你和沈小春说我的录音专辑传到了天津和长岛,看来我的戏还是受欢迎的。

  沈清秋的戏瘾要比柳下溪高出一筹。他的身子骨格外壮实,这些年来,常利用庄稼地的闲当儿骑着自行车出去贩调铝锅盖,挣了一些钱,手头就活泛了。他每逢到市里办事,总是去市京剧团找个拉弦的唱上一番,归来时心中好惬意,骑着自行车跑得风快,平日上不去的坡儿,这阵子居然不费事地登上去了。他拿出两千块钱,请市京剧团帮忙,让市电视台给录制了一盘《沈清秋舞台艺术专辑》。

  一天,沈清秋把柳东篱、柳下溪、沈碧川、沈小春、柳宝东、柳鸣泉请到家中欣赏他的录像。看完之后,大家交口夸赞,都称此乃真正的传世之作。继而回想往事,皆感叹不已。

  柳下溪说这盘录像带比我那盘录音带强多了,当时我也该这么搞。

  柳东篱说既然咱们都这么爱好京剧艺术,干脆把庄户耍再拾掇起来,至于这花销么,咱不用村里破费,咱们几个凑份子,反正这钱是身外之物,攒得再多,临死不能带去。趁咱们老弟兄还有这口气,爱怎么乐活就怎么乐活。

  沈碧川说我早有这个想法,咱们这些老戏迷应该再过上一把瘾。

 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,接着就商量演什么戏最好。

  沈碧川说现时老百姓最硌痒的是干部腐败,远的不说,就说咱村吧,吃大锅饭时集体家底有多厚实,现在什么也没有了,连驴栏棚都扒了,那些钱都弄哪去了?还不是让干部喝酒下腰包了!

  柳宝东说早年上政治运动不断,干部有个怕惧,如今可倒好,什么运动也没有,那些贪官污吏大胆了,像些饿皮虱子猛喝猛吃,老百姓气得两眼发蓝。

  沈小春说,电视报纸上常对一些贪官污吏曝光,有好几个地方的干部连窝端了。古语说得太绝了,十个猫儿九个馋,十个官儿九个贪。没端出来的又有多少?都说如今的钱洒堆了,都洒在谁家?你家有黄金,邻居家有戥子,这个谁还不清楚!依我之见咱们先演《铡美案》。

  柳东篱一拍大腿,哎呀老伙计你说到我心里啦,咱就立即着手演这个戏。

  就这样,这七个老戏迷凑了1万余元,置办了戏装、大幕、音响。庄户耍间隔十余年又办起来了。过去他们演过《铡美案》,如今仍让沈清秋唱主角,沈小春饰包公,柳鸣泉饰王延令,其余角色全由青年扮演。柳东篱和柳下溪担任正副导演,柳下溪侧重导女演员。文武两场仍由沈碧川和柳宝东指挥。

  这个戏很快就排好了。演出那天,官儿崮村又如赶庙会一般热闹,好事的又把七大姑八大姨搬来。

  村民老沈头身患重病行将就木,弥留之际听得外面锣鼓喧天,挣扎起来,要儿女们抬他出去看戏,儿女们答应了他的要求。说来真是怪事,老沈头看了几场戏后,病情居然大有好转,骤然有了精神头儿,如同打了一针强心剂,看来一时半落不要紧。

  这出《铡美案》演得相当不错,在这一拉溜山夼里引起了震动。

  市里的机关干部正在开展普法学习,市文化局特地将官儿崮村这台戏请到市里演出。那天,影剧院座无虚席,观众慕名而来欣赏这台久负盛名的庄户耍。

  沈清秋是在山谷里练出来的亮嗓儿,有喊头。一上场便触景生情,豪气顿生:

  包龙图打座在开封府上,

  他唱得底气十足,大义凛然。台下的掌声一哇哇的。尔后随着剧情发展,喝彩声此起彼伏。末了,包公不畏权势,执法如山,摘下乌纱,怒不可遏地唱道:

  铡了这无义人再见当朝!

  观众喝了个满堂彩。继而掌声经久不息。

  演出结束后,市里的领导上台祝贺演出成功,并与演员们亲切握手一块合影,同时,奖给官儿崮村剧团两万元,还挽留他们再加演两场,还让市电视台录下这个戏,在全市播放。

  官儿崮村的庄户耍再现当年的辉煌。老戏迷们都说这把瘾过得太好了,临死也闭得上眼了。

  从市里归来,柳东篱又领着这台庄户耍到四邻八村演出,经常演到半宿回来。

  有人问柳东篱,您这么大年纪了,还有这个嗜好哇?

  柳东篱将脸儿一沉,驴日的才有这个嗜好呢。

  对方大惑不解,那您这是为什么?

  柳东篱正色言道,我这是为了党的宣传工作,是为了精神文明建设。

  林红宾,笔名山泉,国家一级作家。迄今为止,已出版《最后一只山鹰》、《鬼谷》、《童俑》、《望月》、《山神》、《雪落无声》等文学专著16部。其小说《耳畔萦绕一曲凄楚的童谣》被选入《1989全国优秀少年小说选》,《镇河石下》被选入《儿童文学优秀作品选(1983——1993)》,《紫蜻蜓》、《翡翠谷》被选入《中国儿童文学名家名作》,散文《故乡的云》被人民教育出版社选入教科书。

编辑:周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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